章翠屏：“贝刚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这其实是非常侮辱的条款。

章翠屏拍拍阿彩的手，安她：“没有什么，我外有地方住。”

多少个年？多少个寒暑？

贝欣答：“岂止不见我，还伪造消息，说你已经辞世，叫我不用找你。”

贝欣禁不住难过地想，怕她的房比不上贝氏大楼内一个客用洗手间。

“章家生意失败，章家人就如霸栖，落荒而逃。贝家刚相反，趁着一个市狼，低价纳黄金地产，这几年平步青云，在香港企业界内称王称帝。”

“，我是贝欣，我是贝清的女儿贝欣。”老太太兴奋得什么话都说不来。

“这事我们不大清楚，只是奉命而行，上嘱咐，你有什么不明白或者可以问问代表律师。”

她的脚步慢了下来，一步一惊心地走近那个烟档的老太边去，就听到她对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年轻客人说：“先生要什么烟？完运动烟是最醒神的，喜三个五‘还是’好彩‘？”

章翠屏扬扬手中的律师信：“这是叫我搬吗？”

于是贝欣向祖母补充了回港寻亲的一段经过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搬离钻石山的章翠屏，居住在徙置区内住的几十叹单位，也是很寒酸的。

章翠屏哪怕要睡在街，也不打算接受如此的侮辱。

“贝桐去世后，宣布遗产，贝氏祖业全平分给两个儿与他们的后人。因为那时贝元与贝清父已无音讯，故此贝桐遗嘱内说明由贝政一房保，直至我们这一房现后人。”

“屠佑，是贝刚的特别助理。”

“曾祖父为什么不这事了？”

对方缓缓地，然后嘴微微张开，有颤抖，问：“你…会不会是姓贝的？”

“我一到香港就上贝氏大楼找他。”

打了个，佣人就领命而去。

“是的，是贝刚先生的指示。”

当夜，贝欣陪着章翠屏剪烛畅谈时，她握着孙女儿的手说：“我从来没有失望过，我要好好地活下去，等着见你们的面。”

“对了。”章翠屏：“你知得很详细。”

章翠屏说：“我一个老太太自然吃不了多少米，用不了多少钱。但如果贝元的这一房有后，那就是很不同的一回事了。欣儿，我就是等着这么一天。”

“，我终于回来了。”

“伯娘，你老当益壮，记真好。我想，你一个人在外住也不方便，应该回到大宅来，反正有地方，这样百德新街的业就可以有定额租金了。”

虎落平，无法不被犬欺。

“更是他的妻舅，贝氏现今都由着屠佑帮贝刚理。”

“！”贝欣冲上前抱住了章翠屏。

“取消了？”

“好看像我那倒是真的。”

再苦，再凄凉，再孤零，她这么多年都咬着牙关，忍着心痛，要熬下去：“熬下去，只有一个目的，就是要等着清儿父回来找我。”

贝刚比章翠屏低一辈，竟然大模大样地坐在偌大的客厅内，让章翠屏站着说话。

“他们这么有钱，为什么不照顾你，你一个老太太又能占用他们多少钱呢？”

“那姓屠的真可恶。”贝欣说。

“你晓得他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章翠屏不是个没有见过大场面的大人家，有她的面，于是很自然地觉得要维持对侄辈的礼数，就坐到贝刚对面的一张沙发去。

章翠屏叹气：“这城市真是瞬息万变。自从我父母去世后，日本来也不怎么样，一九七三年香港灾倾覆了章家的基业，我娘家的侄就各散东西了。”

章翠屏坐到律师面前去时，脸是惨白的，律师向她解释说：“据贝桐先生的遗嘱规定，如果你有一天改嫁，那就不能领取任何生活津贴，也不能占住贝家业。”

第四分

“你曾祖父是保守的古老人，对女人并不看重。再说句老实话，他怕我改嫁，如果我手上掌握了财产托权，那就等于他贝家的财产平白外姓人的手。”

“，算什么帐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若不是为了清楚那封律师信，章翠屏一早就掉走了。

“，是不是他们把你排挤来了？”

章翠屏地握着贝欣的手说：“钱是重要，但并不比亲情重要。我们可以不贪不谋，但应该属于我们的就应归还我们。欣儿，你有责任去把祖父及父亲的产业治得更好。贝家和伍家都是香烟世家，你祖父和外祖父母、你父母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。”

“你知你曾祖父贝桐来香港发展后，仗着我娘家的辅助，很是风生起，分销的烟草生意让他手上有大量资金，都全放在本城的地产与票之上。

章翠屏打了个冷颤，她知这侄儿不怀好意。

“，你很幽默。”

章翠屏摇电话到贝氏会计去时，对方说：“是的，贝太太，上指示要止付了，听说你自动放弃了权益。”

“不要，别人看不起我们，信不过我们，都不要，最重要是自己争气。我独自一人熬到现在。欣儿，这贝家的一笔帐，一定要算清楚。遗嘱写明，只要是贝元及贝清的后人，不论男女都是当然继承人。”

过了两个月，拿着银行存折去提款时，银行职员很有礼貌地对她说：“贝太太，你没有帐，以前的定期存帐已经取消了。”

“见得着吗？我看，”章翠屏想了一想，再说：“他不会见你。”

章翠屏几乎气炸了肺，如果她是没有修养的人，早就气得起来问：“那么我住哪儿去？”

“她住在我们隔。可是，她到街烟档开工了，不在家。”

章翠屏霍然而起，盛怒，两秒钟之后，她已经压住自己的脾气，念一转，缓缓地改坐在另外一张椅上。

“她住在哪儿？”

“我回到香港来看望我母亲的病后，一直写信他们想办法申请来，可是你爷爷简直音讯全无。后来我才知是他父亲的小妾怕贝元能自大陆来，接了贝家的生意，于是就买通了我们章家的家，凡是贝元写给我的信都扔掉。连父亲托大陆上的朋友帮忙申请他来港的文件，都毁尸灭迹。”

“婆婆都一一告诉我了。”贝欣说。

“她买香烟呀，人家问她买什么烟，老叫人买‘三个五’。”

心上的挚，去的去，离的离，永别的永别。

“‘好彩’吧！”

第3节准备后事

正值章家凋零之际，章翠屏住在贝家名下的一幢在百德新街的房内，靠着分租房间的收度日。忽然接到一封律师楼的信，叫她搬离现址。

章翠屏世家，自小就是千金小，别看她如今似王谢堂前的燕，飞了寻常百姓家，她的说话依然清简有力，举止仍能气派。

章翠屏于是谨记了。

“，我明白，这些年，你是很受了委屈了。”

“，真为难你。”

屠笑娟也非省油的灯，立即给旁边的佣人说：“阿彩，你带伯婆去看她的住。”

搬了另外一张椅，放在沙发旁边。屠笑娟很礼貌地说：“伯婆，我陪着你坐这些椅好吗？是这样的，这沙发是自黎凡尔古董拍卖馆买回来的路易十四时代的古董家私。你知，老古董年代久远，其实就不中用，非得好好保养不可，有什么脏病菌或蚤之类沾在那些织锦之上，本就无法更换，你就包涵包涵。这古董家私真是蛮贵重的。”

“是屠佑吧！”

“为什么当初会跟爷爷失去了联系呢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因为那是贝家的业。”

“我也长得像你。”

“贝刚就是贝政的儿？”

“伯娘，你指什么事？”

“欣儿，”章翠屏气定神闲地说：“你听我说，这些年，我穷得真的不像话。剩下来的一钱，我从小分销商买一些香烟来卖以维生。实在，经营烟档的最大目的，也是在鼓励自己要奋勇地活下去，为贝元，为贝元的家族。看到了这些源远长的老牌香烟，就想起了你父系与母系的家族，也想起我们这一代的故事来。”

章翠屏顾念分，问：“贝刚，如果我没有记错，老爷遗嘱内有一条是让我住贝家业去的。”

“秉承祖父的遗嘱，我有责任把贝家的产业治理得好，不违背他老人家的主意。这最近我们决定把所有不能拆卸改建的业，全列为收租业，故而，迎你继续住下去，只要照市值租便成。”

搬到湾仔轩尼诗，租了一个小小房间独居之后，章翠屏想，以后靠着一些贝家每月发的用零用，也不愁衣的。

“那么贝家呢？”

贝刚的妻屠笑娟立即站起来，嘱咐佣人说：“伯婆要坐，拿张椅来。”

然后，两个人对望时就愣住了。她们看到对方的眸里去，有一似曾相识的觉。

“你能住，可不能用。”

“嘿！你真好嘴。”客人扔下零钱：“不用找赎了，赏给你。”

章翠屏一怔，她没有想过贝刚会如此坦率的直承不讳。

章翠屏拍拍贝欣的手，再把她的手送到自己的脸颊上，抚着说：“见到你，就如同见到你爷爷和爸爸了，你那么的像他们。”

“只要我一天活着，都有机会等着贝元的后人回来，跟他算一笔帐。”

章翠屏，：“别的委屈没有什么，吃不饱，穿不，也不过是上的小挫折。最痛苦的是自尊上的折磨。”

章翠屏以为事情错了，于是回到贝家在山的大宅去，见掌权的贝刚。

“多谢，多谢，祝君长好彩呀。可是呀，该要的我要，不该要的我就心领了。”只见老太赶把零钱回给买烟客。

令章翠屏最难忘的一次屈辱，发生在七三年灾之后。

“不晓得幽默，日怎么过？”章翠屏轻叹。

屠笑娟说：“伯婆，你别张，我们替你这一房帐的不会得差，将来伯老爷父回到香港来的话，租还不是回给你们一房的手里。”

一个人在准备后事时，竟然立了以质条件控制亲人的自由抉择，并不是把他们应得的分给他们，以留一个纪念。这真比完全不

贝欣飞也似的直奔下楼，跑到街转角，果然看到了个小烟档。

“对呀对呀，这烟厂刚了长烟嘴，了它就长年大日好彩数，祝贺你呀。”

“，他们为什么不把托权给你？”

章翠屏说着说着就很有激动，地把贝欣抱住。

祖孙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我是贝家媳妇，当然晓得他们每一个人。”

之所以活下去，就为贝元也曾对章翠屏说过：“好日在后呢！”

当那阿彩把章翠屏带到贝家大宅的后厢，那个佣仆司机专用的房，推开一个堆满杂的房间时，连那在贝家多年的佣人阿彩，也红了眶：“算了吧，让我收拾好这房间自住，大你住到我的一间卧室去吧！”

“你，”贝欣说：“是不是姓章？”

“贝家的业我不能住？”

“男人总是怕边的女人噜苏，也不敢多问为什么贝元老没有音讯。你曾祖父其时弱多病，贝家的业务渐渐他小妾手上，再给她的亲生儿，也就是你祖父的同父异母弟弟贝政。”

“谢谢小妹妹。”

老太太的手脚还非常灵，把钱一数就放前挂着布包内，再抬，就跟站在面前的贝欣打个照面，下意识招呼说：“小，买烟吗？”